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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晶亮:中国男足真的落后吗?来自经济学文献的证据

2019-10-10
摘要不忘初心,砥砺前行。你问我中国人爱足球吗?如果是看足球,我肯定说是。如果是踢足球,我不确定。我坚信成千上万中国少年的足球魂还未熊熊燃烧,等待被点燃之日。

作者:卢晶亮(澳门太阳城游戏副教授

近日,中国女排以11战全胜的战绩夺得女排世界杯冠军,这是中国女排历史上第五次以全胜战绩夺取世界三大赛冠军。至此,中国女排共获得5次世界杯冠军、3次奥运会冠军、2次世锦赛冠军,整整10个世界冠军!在国人为女排感到骄傲与自豪的同时,男篮和男足又不免“惨遭调侃”。有网友戏称:“女排把观众打哭,乒乓把对手打哭,男篮被对手打哭,男足一直在家哭……”。前段时间男篮兵败世界杯,被称为“断崖式下滑”,更有网友担心男篮有“国足化”的趋势。可见“最惨”的还是国足,其在国人印象中的战绩和地位一直非常“稳定”。但这也反映出足球作为世界第一运动的受关注程度,国人最期望看到的还是国足崛起。

作为一个老球迷,笔者也曾为国奥1996年兵败吉隆坡,国足1997年饮恨金州而捶胸顿足。但随着年岁、阅历和知识的增长,现在的我已经可以心平气和的看待和接受中国男足的成绩,不会再加入调侃国足的人群。关于“中国男足屡战屡败的原因是什么?”,“中国足球落后的根本原因是什么?”诸如此类问题的讨论经久不衰。笔者好奇的是,说中国足球落后的判断标准是什么?有人会说,中国是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国家,找出11个会踢球的人很困难吗?有人会说,中国是世界第二大经济体,足球水平与经济发展水平极不相称。有人会说,中国在奥运会金牌榜上屡次位居前三,足球水平却相形见绌。

人口众多、经济富裕、称雄奥运的国家一定擅长足球运动吗?很抱歉,答案是no。 

让我们通过各国男足的国际足联世界排名来考察一番。作为世界上人口最多的三个国家,中国男足排名68,印度104,美国21。再看世界上人均GDP最高的国家和地区,卡塔尔男足排名62,中国澳门184,卢森堡93。如果看经济总量,除去中美,世界第三大经济体日本的男足世界排名为31。2016年里约夏季奥运会金牌榜美国和中国位列第1和第3名,英国排名第2,而英格兰男足排名世界第4,这得益于他们在2018年俄罗斯世界杯上的出色表现(请不要再称他们为“欧洲中国队”)。一些题外话,2004年雅典奥运会中国以32块金牌高居奖牌榜第2位,而我更羡慕的是排名38位的阿根廷。虽然他们只拿到了2块金牌,但分别是男篮金牌和男足金牌。2008年阿根廷国奥队在北京奥运会上蝉联男足冠军,笔者曾有幸在上海现场目睹了球王梅西的风采。言归正传,读到此处肯定有读者会说,考察一个国家的足球水平要综合考虑多种因素,而不能只看某一方面。

决定一个国家足球竞技水平的社会经济因素到底是什么呢?一些经济学研究曾经试图回答这一问题。

英国两位学者Garry Gelade和Paul Dobson在2007年发表的一篇论文中考察了足球人口、人均GDP、足球传统、海外效力球员比例、气候特征等六个因素对一个国家男足竞技水平的影响。他们用国际足联排名积分来衡量一个国家男足的竞技水平。足球人口指一个国家经常从事足球运动的人口数,代表了一个国家足球人才库(talent pool)的大小,该数据来源于国际足联对各个成员国所做的调查。理想情况下,一个国家足球队应该由这个国家足球天赋最高的一群人组成,而从事足球运动的人越多,选拔到天赋最高球员的概率越大。人均GDP衡量一个国家的经济水平和人民生活水平,经济越发达的国家在足球基础设施建设上的投入越有保障,而生活水平越高国家的人民选择从事职业足球运动的自由度更大。足球传统用一个国家加入国际足联的时间长短来衡量,加入国际足联时间越长,参加的国际比赛越多,积累的经验就会越丰富。海外效力球员比例指国家队球员中在海外职业联赛中效力的比例。数据显示,2000-2005年200余个国家(地区)代表队的球员中有40.9%效力于海外联赛,其中86.2%在水平更高的海外联赛中效力。众所周知,在欧洲顶级联赛中效力是每个职业足球运动员的梦想。一国国家队在高水平联赛中效力的球员越多,实力越强。想想每个周末看到“伦敦球王”孙兴慜的精彩表现,中国球迷怎能不眼热。最后,气候因素会影响运动员的竞技水平,这是得到诸多体育运动学文献支持的结论。

实证结果表明,上述六大因素都与一国男足竞技水平显著相关,共同解释了各国男足竞技水平差异的70%。Gelade在2018年利用更新的数据复制了上述研究,结果依然稳健。有趣的是,他利用模型和数据对于各国的男足竞技水平进行了预测,并与实际结果进行了对比。如下图所示,位于回归线上方的观测点表示该国实际竞技水平要高于模型预测水平,位于回归线下方的观测点则相反。巴西、德国、西班牙、法国、阿根廷等世界顶尖强队均位于回归线上方,表明现有模型还不足以解释这些国家为何强大。而中国队几乎就位于回归线上,表明模型预测与实际情况十分接近。回到题目中的问题,中国男足真的落后吗?答案或许是:不,基于中国的经济水平、足球人口等条件,这就是我们该有的水平。一个国家该如何提高足球水平呢?Gelade的建议是,你很难去改变一个国家的气候条件、经济发展水平,但是可以尝试去扩大足球人才库并让更多的球员去海外锤炼。第一点归根结底在于建立完备的青训系统,让所有有天赋的足球少儿都能够有机会兑现他们的天赋。第二点建立在第一点之上,当真正有天赋的足球人才不断涌现,全球顶级联赛自然会对他们敞开大门。郝海东当年无法转会佩纳罗尔队的悲剧注定不会再上演,眼前最大的“悲剧”是我们只有一个武磊有实力跻身欧洲顶级联赛。

图片来源:Gelade(2018)

著名体育经济学家Stefan Szymanski与合作者Melanie Krause于今年发表的一篇论文中探讨了这样一个有趣的问题:随着时间的推移,各国男足竞技水平存在收敛(convergence)现象吗?收敛问题是经济学中的经典议题,由于穷国的资本边际生产力更高并且可以对富国的技术进行模仿,那么穷国的经济增长率应该高于富国,长期来看各国的人均收入水平应该存在收敛现象。诸多文献的实证研究结果并不支持这一论断,但是新近的文献却发现各国制造业生产率存在收敛现象。原因是在全球化的背景下,制造业生产的可贸易产品可以在全世界范围内流通,各国制造业融入全球产业链,全球竞争与跨国技术转移促使各国制造业生产率出现趋同现象。两位作者认为,足球作为当今世界最流行的现代服务业,各国间的“技术”转移(球员和教练的全球流动)更加畅通无阻,引进高水平外教以及球员到高水平海外联赛磨炼都会提高国家队的水平,因此各国足球的竞技水平也可能存在趋同现象。

作者利用1950-2014年间180多个国家和地区代表队之间25000多场国际比赛的数据研究发现:(1)随着时间的推移各国男足竞技水平确实存在收敛现象,落后国家的竞技水平提高更快;(2)但是水平提高最快的是欧洲和南美洲那些曾经的足球“弱国”,而亚洲和非洲的整体竞技水平进步缓慢。(3)某些国家的足球竞技水平陷入了“中等收入陷阱”,意指不高不低的竞技水平长期以来裹步不前。很遗憾,作者列举的陷入竞技水平“中等收入陷阱”的球队就包括中国队。下图展示了六个国家男足平均胜率的长期变动趋势,足球王国巴西队的胜率长期稳定在70%左右,欧洲和南美洲曾经的弱队土耳其队和厄瓜多尔队的平均胜率都有了稳步提高。曾经足球水平最为落后的孟加拉队有了长足进步,平均胜率从不到10%提高到40%。而“非洲雄鹰”尼日利亚和中国队的平均胜率则长期稳定在50%-60%之间。1975年中国队的胜率就有55%左右,40年过去了,我们的胜率还稳定在这个水平。如果这个世界对手都在进步,而你原地踏步,自然也就是退步,中国球迷应该都懂。题外话,左图中的巴西、土耳其和中国2002年世界杯正好分在同一个小组。图中显示中国队的平均胜率还一直高于土耳其队,那是因为中国队的对手基本上是亚洲球队,而土耳其队长期和欧洲列强切磋。至于中国队和土耳其队水平的差距,看过当年比赛的球迷都知道。

个别国家每四年国际比赛平均胜率

图片来源:Krause and Szymanski (2019)

 Szymanski认为,欧洲和南美洲的弱队由于身处足球水平最高的大洲,和足球强国在各方面的交流频繁而深入,水平提高更快。想想2016年欧洲杯掀翻英格兰队杀入8强的冰岛队,其多位国脚效力于英超联赛。对于足球水平非常落后的国家,想要提高水平较为容易;但是对于中等水平国家,尤其是远离世界足球中心的亚洲和非洲球队,想要进一步提高水平则任重道远。2019年8月日本国家队公布世界杯预选赛23人大名单,其中19人在欧洲俱乐部效力。向世界最高水平学习是提高自身水平的必经之路,日本足球让本国球员的水平得到世界的认可花费了几十年时间,这背后的艰苦奋斗可想而知。Szymanski认为想要突破竞技水平的“中等收入陷阱”别无他法,唯有深挖足球人口的潜力,青训才是王道。

冰岛异军突起靠什么?靠青训。日本从亚洲二流到世界强队靠什么?靠青训。德国足球走出低谷重整雄风靠什么?靠青训。泰国队击败国足靠什么?靠青训。 

亲爱的球迷朋友们,吐槽某国脚停球五米远,某国脚射门出边线确实一时痛快。但冷静思考一下,他们已经是现阶段全中国最会踢球的人了,你找不到比他们水平更高的球员了(当然,我对某些国足队员代表俱乐部和国家队比赛时天差地别的认真程度表示不敢苟同)。一个国家的国家队应该是最高竞技水平的代表,应该是高度竞争的。国乒队员拿世界冠军比拿国内冠军容易,国足却面临无人可选的尴尬。为什么?因为国乒队员是层层筛选,优中选优,他们确实是全中国最会打乒乓球的人。而我相信以中国的人口基数,足球人才不在少数,但中国的梅西和C罗在少儿时代无法兑现他们的天赋,那么也就永远无法兑现他们的天赋了。足球运动员的天赋真是应了中国的那句老话:三岁看老。

有读者会问,你说的要加强青训的道理是老生常谈,大家早就知道。是的,道理我们都懂,但没人去做。诚然,普及青训是一项系统工程:建设免费球场需要土地,需要基础设施建设投入;普及校园足球需要转变教育理念,需要家长的支持,需要培养大量合格的青训教练;建立各级青少年(小学、初中、高中、大学)联赛,完备的职业俱乐部梯队需要各级政府的投入和资本力量的加入。以上任何一件都绝非易事,单单依靠中国足协或体育总局肯定办不到,我相信需要更高层次的顶层设计。但这些绝非办不到,只有想不想。中美贸易战让我们明白独立自主需要突破“卡脖子”的核心技术,但在足球世界里从来没有人对我们进行技术封锁。有太多来自足球强国的热心人想要帮助中国足球。笔者印象中中国媒体采访日本前足协主席、日本足球百年计划的提出者川渊三郎已经很多次了,中国足协去日本足协考察也已经很多次了。每次老人家都会把日本足球的青训规划和盘托出,毫无保留,那我们学习了吗?

相信每个看过日本高中足球联赛报道的中国球迷都会被强烈震撼,该比赛至今已举办97届。每年有超过4000所高中代表队参加,最终选出48支球队参加全国大赛。赛事由全日本40多家电视台转播,由日本最红的球星和演艺明星代言,第97届的决赛在琦玉2002年世界杯决赛球场举行,这画风是不是如同日漫《足球小将》一般热血?!中田英寿、中村俊辅、本田圭佑、柴崎岳等球星都是从这里走向了世界。火爆的高中联赛背后是从小学开始的完备的各级比赛,源源不断的后备力量是日本足球崛起的基石。而我们只有海南琼中女足这样让人心酸落泪的故事(不清楚的读者可自行搜索,笔者认为拍成电影票房保底5亿)。我想说,足球应该是平民运动,如果每个想踢球的孩子都无球可踢,中国足球永无崛起之日。



第85届日本足球高中联赛应援经理,日本演员新垣结衣(左图);第96届日本高中足球联赛应援队长,日本球星大迫勇也(右图)

图片来源:新浪体育,谷歌图片

从现在起,中国足球的发展重心应该彻底转移到青少年足球发展上来,尽可能淡化对于国足成绩的追求,这些都是缘木求鱼。对于中国足协KPI的考核指标应该是增加了多少青少年足球人口,举办了多少青少年足球比赛,培养了多少青少年足球教练。中长期目标是有多少青少年球员进入海外俱乐部梯队,何时在U17亚洲比赛夺冠,何时能够在U17世界杯取得好成绩。当达成这些目标,国足成绩提高是水到渠成的事情。我知道这些事情很难,比莫名其妙聘请卡马乔和希丁克,再糊里糊涂解雇他们并赔付大笔违约金要难很多,但这才是该做的事情。

不忘初心,砥砺前行。你问我中国人爱足球吗?如果是看足球,我肯定说是。如果是踢足球,我不确定。我坚信成千上万中国少年的足球魂还未熊熊燃烧,等待被点燃之日。

 

主要参考文献:

Gelade, G. A., & Dobson, P. (2007). Predicting the comparative strengths of national football teams. Social Science Quarterly, 88(1), 244-258.

 

Krause, M., & Szymanski, S. (2019). Convergence versus the middle-income trap: the case of global soccer. Applied Economics, 51(27), 2980-2999.


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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